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喫茶去也——永不落幕的茶馆

2019-8-9 11:24| 发布者: 看四川| 查看: 2162| 评论: 0|原作者: 赵正梅|来自: 看四川杂志

摘要: 在我生长的那个川南小城,也有西湖。我的西湖不产龙井,也不产其他任何茶叶,却是个人人都爱喝茶、处处都有茶馆的地方...
      在我生长的那个川南小城,也有西湖。我的西湖不产龙井,也不产其他任何茶叶,却是个人人都爱喝茶、处处都有茶馆的地方。

      小学时候,每到暑假,父母就会把我扔到补习班里去,补习班就在西湖旁的山上。每天中午一点多,我从西湖边石板路走过,湖中莲叶接天,满目清阴,湖边茶馆搭起凉棚,也遮天蔽日一般。过午这会儿暑气蒸腾,喝茶的人还在家里午睡,茶馆人烟寥寂。要到了下午四五点放学的时候,湖边上才最是“闹热”。

      下棋的,自围成一团,执子者沉思,观棋者不语;唱戏的,二胡一拉,架势一起,唱念做打,出将入相,“咿咿呀呀”不绝于耳;摆龙门阵的,天南海北,东拉西扯,只凭兴之所至,直说得唾沫横飞;还有穿插其中散卖瓜果零食的,凌波微步一样,不经意就从一桌人后头走到另一桌人后头,不厌其烦地喊:“花生瓜子龙爪豆,凉皮凉面豆腐脑……”

      在那西坠的斜阳里,茶香氤氲着荷风,人声混杂着跫音,往事飘渺渐远,茶馆永不落幕。

备受文艺青年推崇的新式茶馆


喝茶,亦是“不朽之盛事”

      今人说四川,则言必称“安逸”;说安逸,则言必称“茶馆”;说茶馆,则言必称“成都”。不过有时候,太过耀眼,反而是一种遮蔽。“成都”着实是一个庞然大物,在它身后,许多明珠就被掩盖了光芒。

      幸好也有一视同仁的。

      最近成都当代影像馆开馆,慕名往之,碰巧在展出四川摄影家陈锦的《茶馆》系列作品——“喫茶去·陈锦茶铺”摄影展。狭长的展厅里,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,一个铁皮茶瓶,像简笔画,寥寥几笔,就勾起了人们对过去茶馆的记忆。左右两面墙上,一面是照片,一面是视频。视频重温记忆的侧影,照片定格历史的瞬间,动态影像与静态图像交织而互文,共同复现了一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四川各地茶馆众生相。陈锦的“茶馆”,既在成都的白家、黄龙溪,也在宜宾、乐山,谁说四川的茶馆就只看成都了?

      事实上,茶馆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包容性的场所。从古至今,上至富贵闲人,下至贩夫走卒,都可以在茶馆里寻到自己的位置。下棋、打牌、聊天、听戏、说书、烘笼、逗鸟、商谈、买卖、送葬……茶馆里发生的活动,几乎就是人一生的注脚。与此同时,茶馆也从来不是一个单纯喝茶作乐的场所,除了生活和娱乐,它还承担着社交、经济乃至政治等等功能。但茶馆也从来不是一个徒具表象的“外壳”,尽管它被赋予了众多命题,生活本身才是它永恒的主旨。

      应当如何追溯茶馆?

      在西方,能够与茶馆相比拟的是咖啡馆、酒馆。巴黎普罗科普咖啡厅,孟德斯鸠、巴尔扎克、伏尔泰、丹东等人的名字镌刻在它的历史上。在阴霾笼罩最深的年代,在理性逐渐复苏的年代,人类的群星闪耀,从这里照亮整个启蒙时代,法国的觉醒与革命,从包括普罗科普咖啡厅在内的咖啡馆里开始酝酿。上至哲学家,下至市民,公众意见在这里碰撞和共鸣。人们啜饮杯中之物的同时,一圈圈涟漪从咖啡杯里荡开,最终化作一个时代的脉搏。

      在更遥远的古罗马,茶馆可以比肩的是浴场。在罗马帝国最鼎盛的时代,公共浴场风行全国,在那里,从帝王到奴隶,都是浴场的常客,贵族不介意与平民共浴,“罗马人纵情谈笑,尽情谈他们所喜爱的街谈巷议,得知一天中的一切新闻及丑闻。”(威尔·杜兰:《恺撒与基督》)最豪华的浴场,还有专门的图书室、会客室、体育馆、画廊、食堂。

      在中国历史上,茶馆的广泛普及,并在社会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,差不多是在宋代。在宋以前,也有“茗铺”“茶肆”之类,但更多是类似于“驿站”的作用,赶路累了,歇个脚,走路渴了,喝口水。到了宋代,市民经济空前发达,消遣娱乐场所随之兴盛,茶馆开始在日常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。自那时起,兼具饮食休闲、经济文化、信息交流等功能的茶馆就已经诞生了。

《茶镜》(陈锦摄于1992年乐山西坝)

茶馆里的“玛丽莲·梦露”

      要感受四川的茶馆,言语是道不尽的。只有到茶韵最清幽、人声最鼎沸处,坐一坐,品一品,任神思驰骛,心游八极,才最得其中滋味。

      就像在西湖边,翘着二郎腿,眯着瞌睡眼,听着戏曲,咂着清茶,在漫长的炎夏里,享受着片刻的逃逸。逃离社会角色,逃离自我扮演,逃离人际互动,茶客化作看客,透视戏如人生和人生如戏。

      又像在摄影展,通过一幅幅旧照片,看客与遥远的茶客对视,另一种“逃逸”再次发生。逃离此时此刻,逃离此处此地,透视时间和历史。

      在陈锦的《茶馆》系列中,有一幅是摄于1990年的黄龙溪。

      这张照片首先攫住人们目光的,就是茶馆里摆放的巨幅美国著名影星玛丽莲·梦露的海报。海报上,梦露着抹胸露肩及膝裙,金发红唇,柳眉上挑,媚眼如丝,可以说十分前卫、大胆了。海报既没有装裱,也没有糊上墙壁,只是静静地倚靠在廊柱上。这是谁放在那儿的?是临时放着的,还是预备装饰茶馆的?照片定格三十年,我们已无从得知。

      但三十年前之中国,是怎样光景?许多人至今津津乐道一个故事:改革开放初期,首都机场壁画《泼水节——生命的赞歌》上因有三位裸女,而被以纱帘、挡板等各种形式遮挡了十年,到1990年北京要开亚运会之际,才终于重见天日。

      今天的中国正以海纳百川的开放胸襟拥抱世界。而在1990年代,正值千纪之末,新的千年会是什么样,没有人能够预见。摄影家偶然路过,画面定格,历史的底片就这样永久刻录。或许是巧合,或许是注定,那幅充满着未知和不确定的“玛丽莲·梦露”,就像一个轻飘飘的路牌,跌落在十字路口,过去的人未曾注意,反顾的人恍然大悟。

      照片里最巧妙的是几个茶客,他们也是看客。最右边一个离“玛丽莲·梦露”最近,他叼着烟斗,含着笑意,神态偏向积极开放;中间一个嘴角下垂,目露斥责,最是不屑和蔑视;最左边一个,则是一种冷峻的好奇和看热闹。不同的反应似乎跃然纸上,这又是巧合吗?在他们不必扮演的那一刻,其实又在扮演着一个个浮标,成为供后人解读关于时代潮流的些微线索。在这一刻,三十年前的四川如何?三十年前的黄龙溪如何?不必细说,已经自有评断。

      在陈锦的《茶馆》里,不必通过史书,许多世情得以呈现,时光里的打眼一瞥,在今天成了某种见证。

      比如摄于 1993 年乐山西坝的《赶场天》,背景照旧是嘈杂的茶馆,前景则是一排箩筐。在气候湿热的川南地区,竹编手工艺品是乡村集市上常见的商品。上世纪 90 年代,大部分的农村仍旧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,农忙之余的副产品,最常见的就是箩筐、簸箕一类竹艺品。因此,在茶馆里,不光有闲适自在的茶客,一到“赶场天”,还有负贩行街的商人、兜售箩筐的匠人,热闹非凡。

      早在 20 世纪 40 年代,社会学家 J.E. 斯宾塞在四川进行田野考察时,就观察到:“如果没有集市,乡村茶馆几乎只是一些冷清、荒僻且不值一提的场所。……但如果没有茶馆,集市本身的趣味性和重要性也将大打折扣。”

      也就是说,在今天,茶馆里的吃喝玩乐,只不过算是附带消费。而在过去,茶馆几乎具有庙会的空间功能,辐射面比之庙会较小,但却是农业经济社会里,效益显著的一种交易市场。

      回顾历史长河,四川独特的自然环境赋予了茶文化盛行的客观条件,而茶以及茶馆,反过来又浸润着四川人的精神品格和四川的人文风貌。无论历史风云变幻,无论茶馆以何种面貌,扮演何种角色,在四川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永不缺少喫茶的人。

微雨不妨喫茶去(陈锦摄影作品)


作家笔下的四川茶馆旧影

      追寻四川的茶馆旧影,照片里记录的到底只是一个瞬间,更广阔的视域终究还需文字来搭建。

(邢么吵吵)是那种精力充足,对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采取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的典型男子。他时常打起哈哈在茶馆里自白道:“老子这张嘴么,就这样:说是要说的,吃也是要吃的;说够了回去两杯甜酒一喝,倒下去就睡!”现在,邢么吵吵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阶沿,拖了把圈椅坐下,一面直着嗓子,干笑着嚷叫。——沙汀《在其香居茶馆里》

      在成都,人们相互间有了冲突,一般不是上法庭,而是到茶馆评理和调解,称之为“吃讲茶”或“茶馆讲理”,茶馆便成为一个解决纠纷之地。如其两方势均力敌,而都不愿认输,则中间人便也不说话,让你们吵,吵到不能下台,让你们打,打的武器,先之以茶碗,继之以板凳,必待见了血,必待惊动了街坊怕打出人命,受施累,而后街差啦,总爷啦、保正啦,才跑了来,才恨住吃亏的一方,先赔茶辅损失。这于是堂信便忙了,架在楼上的破板凳,也赶快偷搬下来了,藏在柜房桶里的陈年破烂茶碗,也赶快偷拿出来了,如数照赔。所以差不多的茶铺,很高兴常有人来评理。——李劼人《暴风雨前》

      这许多的男女在茶馆戏园中度日子,你将以为这样地耗费时间与金钱,未免太可惜!你如果这样想,你之愚蠢真不可及。你要知道钱是以流通而见效用的,用钱又以能满足欲望为最有价值:他们的欲望既在此,每日用去几文自然是“得其所哉!”……我深幸能于此时得见这种章士钊所谓农国的生活,更深愿四川的朋友善享这农国的生活。——舒新城《蜀游心影》



路过

雷人

握手

鲜花

鸡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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