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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华门怀古

2019-11-7 16:25| 发布者: 看四川| 查看: 2149| 评论: 0|原作者: 赵正梅|来自: 看四川杂志

摘要: 2013年,成都市青羊区东华门街至成都体育中心一带,考古发掘出大量古代文物,东华门遗址举世震惊。随着考古研究逐步深入,一部璀璨壮丽的成都史逐渐从一座座雕花玉柱、一片片青灰瓦当中铺展开来... ...

 

2013年,成都市青羊区东华门街至成都体育中心一带,考古发掘出大量古代文物,东华门遗址举世震惊。随着考古研究逐步深入,一部璀璨壮丽的成都史逐渐从一座座雕花玉柱、一片片青灰瓦当中铺展开来……


一百年前,这里是清贡院东华门所在地,“宫墙万仞”屹立,新式学堂兴起,繁华的东华门街尚未成型。


六百年前,这里是“遍国朱甍,映日连云,碧瓦飞翚”的明蜀王府,第一代蜀王朱椿温润如玉的儒冠王爷形象,在蜀民心中布下了仁厚宽和、以文化人的种子。


一千年前,这里是“太液波清水殿凉,画船惊起宿鸳鸯”的摩诃池,前后两位花蕊夫人曾在这里惯看春花秋月,习听丝管繁弦。


两千三百年前,这里则是张仪所筑大城、少城,春松华茂,杂花生树,成都,才刚刚迎来她“与秦塞通人烟”后的第一个春天。


 

如今的天府广场、四川省科技馆一带,就是所谓的“老皇城”地界


九天开出一成都


古蜀文明源远流长,“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”,但古蜀国的地理位置却并不在今日之成都城。我们今日所见的成都城草创于何时?李白谓之“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”,正是源于秦并蜀之后,张仪入蜀筑城,成都,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建城史的城市至此走进了历史。


成都始于张仪也是张仪走向人生巅峰的地方。


据《史记》记载,张仪刚刚毕业就去了楚国宰相身边做门客。一次宴会上,楚相的玉璧被盗,众人皆怀疑张仪,对他严刑拷打。张仪始终不屈,终究获释。回到家里,张仪的妻子嘲笑他读书只会惹祸,张仪反问:“视吾舌尚在乎?”妻子嗤笑:“舌在也!”张仪道:“足矣。”


果然,后来,张仪就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,不仅为自己博取了当世的功名,更以其多谋善辩、智计无双成为名留青史的纵横家。


张仪在楚国失利,便去了秦国,被秦惠文公聘用为客卿。仕秦一年,张仪升任宰相。拜相四年后,张仪拥立惠文公为王,是为秦惠文王。秦惠文王是秦国历史上第一个王,而张仪,便是秦国历史上第一个相。


彼时秦国东进不利,于是,张仪做了一件改变各国势力版图、扭转天下大局的大事,这就是西并巴蜀。张仪利用巴蜀地区蜀国、巴国、苴国的矛盾,一举吞并三国,秦国领土空前壮大,这才有了足以与齐、楚两个大国抗衡的实力。从此以后,君臣珠联璧合,奠定了后世子孙“奋六世之余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”,最终一统天下的伟大基业。


张仪飞黄腾达后,没有忘记刚出道时在楚国受的奇耻大辱,他特地给楚相下了战书:“始吾从若饮,我不盗而璧,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国,我顾且盗而城!”多么得意,多么嚣张!而他也不负其誓,用尽装疯卖傻、狡兔三窟之计,将楚国耍得团团转。


纵观张仪一生,晋代左思称其“四海齐锋,一口所敌”,终战国之世,诸侯纷争不断,将帅以武力横刀立马,谋士则以辩才所向披靡,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


张仪帮助秦国完成了多次兼并战争


公元前311年,秦惠文王去世,秦武王继位。就像商鞅辅佐秦孝公开创秦国基业之后,却落得五马分尸下场一样,张仪也不无担忧。但这个时候,他却回到了他一生功业最耀眼地方——蜀。在蜀郡,他同郡守张若主持修筑了大城、少城,大城为蜀郡治,少城为成都县治,互为犄角。此后成都不断扩建、重修,但根基始终在张仪所筑城之上。


在少城西南,传说张仪还主持修建了一座高百余尺的楼阁。此楼汉曰百尺楼,晋称白菟楼,唐前期尚存,唐人还有不少诗吟咏过,如岑参《张仪楼》:“传是秦时楼,巍巍至今在。楼南两江水,千古长不改。曾闻昔时人,岁月不相待。”高楼仍在,人已作古。西川观察巡使李敬伯《奉陪段相公晚夏登张仪楼》:“层屋架城隈,宾筵此日开。文锋摧八阵,星分应三台。望雪烦襟释,当欢远思来。披云霄汉近,暂觉出尘埃。”登楼远眺,还能望见雪山。到了唐中后期,张仪楼就消失于历史烟云中了。


成都,风光是你落寞也是你。张仪一生辗转多国,他乡故乡,皆非心乡。成都,大约才是他情感最跌宕、最充沛的地方。入蜀筑城的次年,张仪回到故乡魏国,官居宰相,一年后善终。战国时代,纵横捭阖于乱世,功成名就于千秋者,如商鞅,如邹衍,如苏秦,鲜有善终的。


不知张仪终究有没有看到成都城和张仪楼的建成。两千年后,当年的大城、少城埋入黄土,百尺楼散为尘烟,若值晴空万里,成都也一样能望见远山和雪顶。四万八千岁里,山川形胜如故;两千三百余年,古人来者俱无。试问天地如逆旅,谁人不是过客?再回想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开篇张仪“舌在”的隐喻:舌在,文章就在;文章在,文化就在;文化在,则必将百代铭记。


成都博物馆展出的明蜀王府复原模型


假如流水能回头


张仪筑城后六十年,方有李冰为蜀郡太守,治水修堰,使成都平原从此成为“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”的天府之国。成都据有天险地利,纵使中原纷争不断,也能不受其扰,始终保持繁华富庶。西晋左思《蜀都赋》谓:“既丽且崇,实号成都。”达官显贵所居的大城,“比屋连甍,千庑万室”;平民商贾聚集的少城,“贿货山积,纤丽星繁。都人士女,袨服靓妆”,富丽已极。直到东晋永和二年(346年),桓温伐蜀,以其奢华太过,将之夷为平地,延续六百多年的少城毁于一旦。


尔后又两百多年,至于隋炀帝开皇年间(586年),蜀王杨秀才重建少城。此次重建取土之地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洼地,久经雨水蓄积,就成了一座大池。当时有胡僧见之曰“摩诃宫毗罗”,摩诃为“大”,宫毗罗为“龙”,在当时人听来,无疑是吉祥之兆,于是将大池名为摩诃池。


在唐代,摩诃池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景区,受到爱好到处“打卡”赋诗的诗人们争相吟咏。摩诃池四时皆景,春来,“秾李雪开歌扇掩,绿杨风动舞腰回。”(武元衡《摩诃池宴》)夏日,“珍木郁清池,风荷左右披。”(畅当《偶宴西蜀摩诃池》)晚秋,“高城秋自落,杂树晚相迷。”(杜甫《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》)


在唐代诗人的笔下,摩诃池只是富饶国土上一道秀丽的风景。唐人好游山水,博览江山,摩诃池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。摩诃池真正被赋予最独特的气质和风韵,是历经前后蜀两代花蕊夫人的凄艳故事洗礼之后。


何谓“花蕊夫人”?“花不足拟其色,似花蕊翾轻也”,这样的女子,应是风华绝代,谁知无独有偶,短短一百年间,竟有两位兼具才情美貌的后妃,都称作“花蕊夫人”。


第一位是前蜀王建的后妃徐氏。安史之乱后,中原板荡,而蜀地却能偏安一隅,前蜀皇室甚至大兴土木,扩建宫苑,并将摩诃池纳入皇家园林,引入活水,改称“龙跃池”,宫苑则称宣华苑。


在宣华苑,花蕊夫人度过了安逸恣肆的前半生,并时常作诗吟咏,《全唐诗》入编一卷共一百多首。据考证,其中有一部分出自花蕊夫人之笔。比如她写宫苑内的生活,“水车踏水上宫城,寝殿檐头滴滴鸣。助得圣人高枕兴,夜凉长作远滩声。”龙跃池中水车溅起的水,从寝殿的檐头滴落,均匀、缓慢的声音一直持续,刚好为皇帝(王建)助眠,使他一夜安睡。这样的细节,别人是无法伪作的。再如她写后宫争宠,“内人承宠赐新房,红纸泥窗绕画廊。种得海柑才结子,乞求自送与君王。”一名宫人新近受宠,赐住新房,得意地将房屋周围贴满红纸。院里种的柑橘,刚一成熟,便急不可待地乞求亲自献给君王。花蕊夫人作为宫中最高权势的女性,她观察这些小动作是平静而冷淡的,底层宫人的哀怨和争宠,在她眼里,只是承平岁月里的小小乐趣。


可惜“业精于勤荒于嬉”,不仅花蕊夫人自己歌舞升平,她的丈夫、儿子也都沉迷游冶玩乐,最终将整个王朝也拖垮了,前蜀皇族最后落得灭族下场。


电视剧《大宋传奇之赵匡胤》中的后蜀花蕊夫人


百年之内,成都又出了一位“花蕊夫人”,即后蜀孟昶之妃,碰巧也姓徐。这一代花蕊夫人同上一代的人生轨迹没什么区别,前半生极尽豪奢,后半生则还要凄凉一些,被宋太祖掳回汴梁,最后仍是惨死。不过这位花蕊夫人于史书不存恶声,反倒是以气节留名青史。


在被宋太祖“护送”到汴京的途中(公元965元),行至葭萌关,眼看蜀道就要走到尽头,花蕊夫人悲切属笔:“初离蜀道心将碎,离恨绵绵。春日如年,马上时时闻杜鹃。”还没来得及作下阙,车马催促,不得已而投笔。相传当日亡国之时,花蕊夫人还作有一诗:“君王城上竖降旗,妾在深宫那得知?十四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个是男儿。”历代亡国之君,后世往往将根由归于红颜祸水,这首诗算是道出了其中苦辛和悲愤。国破家亡,浮沉随浪,“花蕊夫人”们一己之身尚不能左右,又怎能左右朝政?到最后,面对宋军数万兵马,率先投降的反倒是十四万蜀兵。


无论正史野史,花蕊夫人和孟昶都十分恩爱。民间故事里,孟昶死后,花蕊夫人还悄悄作画纪念他;当年在成都,因花蕊夫人喜爱芙蓉花,孟昶就满城遍植芙蓉,成都故谓“蓉城”。孟昶善制曲,花蕊夫人能填词,一个“美丰仪”,一个“冰肌玉骨”,他们是爱侣,也是知音,就像唐明皇和杨贵妃,像李煜和大小周后,如果没有战争,如果笙歌曼舞永远沐浴在宣华苑的春风和摩诃池(后蜀又改名宣华池)的波光中……


不知花蕊夫人后来有没有想起,那年在摩诃池避暑,孟昶为她作的那一首词:“冰肌玉骨清无汗,水殿风来暗香暖。帘开明月独窥人,敧枕钗横云鬓乱。起来琼户寂无声,时见疏星渡河汉。屈指西风几时来,只恐流年暗中换。”谁能料想,这竟是恰似七月七日长生殿的悲声呢?——那年孟昶半夜醒来,走出寝殿,四下寂静,天上只有几点疏星。摩诃池畔,夜凉似水,还有多久,秋天就将到来?届时西风席卷,落叶缤纷,时间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,恰如这池中活水,终将逝去。


假如流水能回头,落红不向人间老。


1917年的贡院大门


蜀王宫苑足风流


张仪向妻子证明读书游说也能立身,向秦惠文王报答知遇重用之恩,向历史证明纵横之术既能翻覆天下更能一统天下,却是一生奔波,如履薄冰;王建、孟昶、花蕊夫人,看似风流一生,却始终暗藏隐忧,最后惨淡收场。张仪奠定了两千年来成都城的基础,花蕊夫人留下了“蓉城”的别号,摩诃池畔人来人往,但最能体现成都人文精神的,还应数明蜀王朱椿。


历史上不乏“诗人心、皇帝身”的天子,譬如宋徽宗和李煜,可惜这种身份和精神的错乱带来的是亡国亡身的命运。朱椿就很幸运了,他身为朱元璋之子,从小聪明伶俐,备受宠爱,幼年就被封为蜀王,长大后因为勤奋好学,博览群书,写得一手好文章,还被朱元璋称为“蜀秀才”。朱椿不仅爱学习,长得也帅。《明史》称他“容止都雅”,都,美也,而且指的是雍容闲雅、不同凡品之美。又说他“性孝友慈祥”,岂不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吗?同他老爹朱元璋粗放的形象可谓大相径庭。


正是在朱椿时期,成都再次迎来繁荣富庶时期。他主政四川之后,优礼儒士,推崇文教,减免苛捐杂税,革除官场弊病,实行宽政仁政,不仅蜀民安居乐业,周边的少数民族也受到文教影响。延及朱椿子孙,也世代贤良,被誉为“世有共德”“世以忠孝贤良著闻”。


所以说,生在封建社会,宁为藩王享太平,不做皇帝徒辛劳。像朱椿这样典型的儒家子弟范儿的藩王,如果处在政治漩涡的中心,说不准将是什么下场,还好他来了成都,天高皇帝远,既使自己的志趣得以全面发展,也为百姓带来了福祉。


就藩成都(1390年)之后,朱椿在原来前后蜀宫苑的基础上,修建了自己的蜀王府。因朱元璋谕示“蜀之为邦,在西南一隅,羌戎所瞻仰,非壮丽无以示威”,蜀王府特地修得十分威严堂皇,不仅有内外双重城垣,而且王府城墙比成都府城的城墙还高数尺。蜀王府仿照皇城的规制,据说这里还是曾经蜀先主刘备皇宫的旧址,到今天成都人仍津津乐道的“皇城”文化就源于此。


修建蜀王府时,旧摩诃池被掩埋泰半。到了清代,明蜀王府被改建为贡院,摩诃池更是仅剩一泓之水。再到民国三年(1914年),摩诃池全部被填平,成为了军队演武场。


流芳伊何,鉴犹水镜。这面曾照见芸芸众生的镜子,从此蒙尘,要再过一百年,才会重新惊艳人间。


1917年的蜀王府端礼门



路过

雷人

握手

鲜花

鸡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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